《言词而已》读书笔记

色情文艺是受到保护的言论,这一理论的起点在于,语词是用以表达的,因此被推定于受保护的意涵上的言论。

这里的关键在于,如何区分单纯的“言论”和“行为”,我们这里做一个切分。法律上对一些言论其实是视作行为处理的,比如,对一个射击班说“射击”,这在法律上就不仅仅被认为是在表达“我想要你死”的观点,而认为等价于实施毁灭某人的行为,在这种案例中实施的是有罪推定,因为这种语词其实被视作建构性的行为institution,而不是思想的表达。

因此,在法律上,歧视性的语言是构成歧视行为的。在言论的浅水区,我们还能肆意谈论自由,然而一旦涉及到具体的伤害,一旦到了深水区,我们就很难再为这些歧视性的言语辩白了,因为在人看来,它所指的那个意向已经不仅仅是单纯的言辞。

色情文艺逃过了一劫,即使在法律上,它也被视为表达思想的媒介。可是,它所隐含的意思是,这种思想可以在不冒犯任何人,不让人受到强奸的条件下获得表达。当我们在审视色情文艺的时候,我们应该看到的是它背后的产业,而不是纸面上的思想,在强迫和威胁女性为他们生产色情图片。色情文艺本身当然不会直接攻击女性,可是制作色情文艺的手段会,它的使用后果,也是对女性的攻击。

色情文艺本身就能刺激男性勃起,使他去攻击某个女人,它是强奸者用于挑选目标和准备强奸的东西。色情文艺并不依靠它的思想和观念去影响观看者,而是透过它所制造的性刺激达成潜移默化的控制。言论本身是具有超越性的,它真正的价值所在就是在于其丰富与微妙,然而正因如此,色情文艺的无意识精神入侵和精神控制,尤其是其后果是通过攻击或者其他歧视行为实现的,才需要格外关注。

色情文艺就是性,通过看别人做,男人们体验着自己做的事。在当下,色情文艺是二维的,然而男人们在用三维的身体与她们做爱,而我们可以想见的是,迟早有一天消费者会试图通过某种方式三维地体验色情文艺。

我们并非说,色情文艺都是通过虐待完成的,可是所有的色情文艺都是在不平等的强迫下完成的,在父权制的社会观念下,色情文艺的牺牲品,那些女性,往往是走投无路,在贫穷绝望的重压下才别无选择。而色情文艺就建立在她们的血泪之上,这不是自由,而是强迫。而另一个方面,如果色情文艺用某种形式的暴力去迫使女性做它要求的事,那么色情文艺一样可以强迫其他女性按色情文艺的描述去做。一个看过《深喉》的男人,就有可能要求他身边的女性这样去做。

色情文艺提供了两种类型的性:一种给那些想要在污泥中打滚而不弄脏双手的人,一种是给那些想仅仅以弄湿双手为代价玷污纯洁的人。色情文艺不是在简单地表述体验,它是体验的替代品。为了制作色情文艺,世界必须做从业者想要表达的事情。它假设了女性存在的意义以及被看、被对待的方式,建构了女性是什么,可以怎样被对待的社会事实。

这也就是为什么色情文艺并非基本言论自由所保护的原因,它透过自己的表达,建构了女性,定义了女性,色情文艺中的女性正在成为女性性意识和性体验的原型。在色情文学中,强奸是虚假的,而提供给男性的快感是真实的。它让男性觉得,女性说“不”的时候只是欲拒还迎,其实就是想要;男性会觉得女性在影片中所表现出的快乐都是真实的,但同一个镜头要NG多次,事实上女性的快乐和行为,都是事先编排的,一切都只为了迎合男性的需求而已。色情文艺使得个人无法再区分暴力与强奸、暴力与性之间的区别。

在歧视中,言论与行动的区分没有太大意义。在不平等的社会中,言论就是权力的践行,它建构了社会观念。很多时候行为也不仅仅是行为,它的背后也是表达,没有谁会为焚烧的木头哀泣,然而一旦把焚烧十字架与三K党的暴力历史联系起来,它立即就开始表达意义了:恐怖主义和种族隔离。因此行为的背后也可以是历史和文化的建构。

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的初衷是为了保护共产主义者的言论及其威胁美国政府的思想不受压制。那我们来类比:施虐者对于受虐的女性,就如同美国政府对于共产主义者——而其实女性所受的伤害还大得多。然而在言论自由传统里,女性反而仿佛成了美国政府,而色情文艺业内人士形容为受排挤的需要保护的对象。

有些人建议,骚扰仅仅针对个人的时候才是非法的,言下之意是针对某个具体的人的伤害才是法律上可以控告的,可是在歧视的角度上,个人仅仅是作为群体的一员受到了伤害。在公共场合看到nigger的时候,哪个黑人不会觉得受到了伤害呢。

正如语言形塑了社会现实一样,使用语言的社会决定了语言的表达、意义和行为,假如不存在男性至上,也就不会有性骚扰言论。性骚扰不单单是言辞的作为,但是性骚扰的行为却只有言辞才可以做成。

性虐待也好,种族虐待也好,它们都要求受害者也能够与之同乐,它们要求受害者的快感,因为这是虐待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也是施虐者的快感来源之一。因此受害者的快感都是虚伪的,但悲剧的地方在于,有些时候它又是真实的,然而快感并不意味着受害人想要受虐,受害人的身体做出反应,构成伤害的一部分,这和其本人的意志是无关的。

性虐待对男性与对女性是完全不同的语言。在性侵犯的控告中,女性被要求说出性虐待的真实语言,而这对她们而言就是二次伤害。女性在叙述中被降低了尊严,男性却没有,那些事情成为了他的言词,而她的叙述总带着引号。当众谈及性虐待对女性而言就是二次伤害。当女性出于性的目的而被使用的时候,她就失去了人的特质而被性化了,因此是不值得信任的,她的证言将变得不可信。她说她受到了伤害,人们却相信她享受了快乐,在她身上根本就没发生过什么,不过是言词而已。对性的谈论可能构成言论,但通过言语进行性行为可能就是性攻击。

现在来讨论言论自由与限制之间的关系。政府限制言论的风险在于,那些边缘人士的异议会被碾碎,我们会丧失言论的多元性。因此产生一种理念,认为:放任不管,真理终将胜出。这种自信的姿态被称之为“思想市场”的隐喻,这可以用资产阶级经济学的公开竞争的放任自由模型来描述。依据这种理念,对某一言论的限制终将导致对更多乃至全部言论的限制,即法律中的滑坡风险,对言论的限制是有使得政府向着极权主义堕落的倾向的。每个人都与他人的言论自由相关,限制终将落在每一个人头上,而言论自由的权利越被限缩,你被限制得就越快。因此,不能因为惧怕后果对言论加以限制。他们相信,相反的言论会彼此消除危险。

现在来考察这个观点,从经济学上的完全自由市场谈起,完全自由的市场根本无法正常运行,是因为在这个理想模型里,大资本会侵吞小资本,有资本会侵吞无资本,如果忽略这一层生产资料上的差异去强调自由则没有意义。而在言论市场里也是一样,如果对一切言论都一视同仁地放任,就意味着我们忽视了权力在言论中造成的影响,我们默认所有人都拥有同等的权力和言论通路,可是不是这样的,往往是拥有更大政治和话语权力的人的言论更容易传播和压制别的言论,这是另一个维度上的不自由;而从另一个角度上讲,允许“反多元”言论(如歧视言论)的自由,其实就是与多元的初衷相违背的。

在美国,平等与言论的斗争一直持续。在种族歧视等问题上,平等总是胜利,但在色情文艺上,第一修正案没有偏向于平等,两性之间的不平等仍然在持续。现有的色情文艺法律的意图并不关注对女性的伤害,这使得色情文艺得到新的市场和更合法的媒介,虐待女性的一面更隐蔽,性的一面更显著。于是法院越发不能区分色情文艺与非色情文艺,到最后法院认为不可能在色情文艺领域划出界线,于是色情文艺开始转化为政治言论,成为我们所厌恶的一种思想。它以保护言论的手段保护其行为,它禁止以宣扬通奸为理由限制一部电影,但不注意用强奸行为制作的电影。